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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有意义的生活: 高考后八个月

文章作者: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:2019-05-10

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时候,天暗下来,匀速地越来越暗,很有一种傍晚的意思。我吃惊得不得了:冬天也要到五点才会暗下来呢,怎么现在三点也没到,就暗了?
 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拥在A的外套里,缩在寝室里我自己的位子上,闻衣服上面的味道。我把鼻子放在拉链的位置;嘴巴在外套和棉睡衣中间的空当里——那里有许许多多温柔的水汽——我的眼睛对着书桌上那一本摊开的英文书,慢悠悠地背单词。刚开始的时候,熊熊在窗口抄中国革命史的笔记。她抄了大概一个小时,每隔五分钟就长叹道,啊,中国革命史的笔记真是多啊!真是多死我了!我的嘴巴停留在水汽里,含含混混地接应她说:嗯嗯嗯嗯嗯。后来,她的笔记终于抄完了,于是她站起身来,在寝室里兜来兜去,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拍我的肩膀,说:喂,喂喂!我说,嗯嗯嗯嗯嗯。她看我懒得理她,就跑到别人的寝室去串门了。
  Exclusively—only;completely。Theorist—理论家。Equation-方程式。Slight—微小的,轻微的。Application-using,应用。Theory—理论。Theoretical。Reactor—反应堆……我背诵道,一边分出心来,安分守己地嗅着A外套上的气味——我觉得这气味好像淡下去了。于是我担心地想,再这样下去,上面的气味就要没有了,就都是我自己的气味了——那多没意思啊!怎么办呢?然后我又皱着眉头背了几个单词,背到deduce的时候,我开始安慰自己:就算气味没了,衣服总还是在的。又往下面背了一会儿,到bewilder的时候,我好笑地想:过一段时间,把衣服还给A,再过段时间,去拿回来。
 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就这样到了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然后天就暗下来了。我抬头往窗外看,看天暗下去,过了一会儿,突然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,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……就这样周而复始,好像在玩一个很无聊的游戏。我注视着灰白天光下轮廓特别清晰的世界,忽然想念起我的中学来——非常非常想,想得要死过去了。我痛苦地把头放到桌子上,面颊贴着英文书,眼睛望着天,想:总有一天,他们都会离开我……然后,我一个人。
  我又想念起我的那个钱包、A送给我的小熊维尼钥匙圈、A的永固锁钥匙……电话铃响了。
  我起身走过去,希望是我的电话——希望有人打电话来拯救我。
  是A。
  A说:“在干什么?”我说:“没什么,背英文。”A非常惊讶地说:“哟,难得嘛,打电话碰到你背英文——我今天好去买彩票了。”我很起劲地说:“好的好的!中了奖分一半给我!”A笑笑,接下去乱七八糟不知说了些什么。到后来,他突然说:“现在张斓疯掉了。”我说:“怎么?”他说:“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他问:“干什么?好像很闷的嘛。”我默然,听他在那头追问了好几遍,才开口说:“我在想,很久没有看见张斓了。”“不是上个月才刚刚碰过面吗?”A说。我说:“不是呀……”这样开了一个头之后,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下去了。我听到A在笑,随即压低嗓音对我说:“那么,我带张斓来看看你吧?”
  天没有再一次亮起来,而是一往无前地暗了下去。我挂上电话,走到窗前——暗蒙蒙的天,非常柔润。对面的男生宿舍,从那个又黑又潮的门洞里不断有男生走出来,像用魔术变出来的人。我把眼光朝地面上移动,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……没有我认识的人……我的目光跌跌撞撞,碰不到认识的人……他们都不在这里……
  我想起高三那会儿,全民写同学录的时候,E曾经给我写道:你和舒美那么要好,以后考到两所大学,你们每天还要待在一起,就只好在两所大学的连线上找到一个中点,然后你们两个每天就走相等的路程,在这个中点一起做功课,做好功课,让舒美给你洗洗脑子。我看了这段话,穷笑。B也笑,说E怎么写得像一道物理题目。C说,你们如果真的要找一个中点,这个中点肯定在高架上。我又大笑。B在旁边说,嗯,有道理。
  自从B和C分手之后,我就总是觉得和C相隔遥远。
  过了两天,A真的带着C来看我了。他们打电话到寝室,叫我到校门口去接他们。我一路跑步到校门口,看见他们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自行车上。我上前敲C的头,诧异地说,呀,你们骑车来的啊?C摸着头大叫,我的头!A笑眯眯地指指C,说,他一定要骑自行车,发神经病了。我说,那你陪他一起发神经病。A笑道,所以说我好呀。你么要荡,他么要骑自行车,我么总是注定二万五千里长征了。
  正是下班、下课的时候,许多回家的人贪近,从这个大学直接横穿过去。校门口有点拥挤。我顾不上人多,歪头去打量A身后的C。C冲我瞪眼睛,说,干什么?我说,没什么,张斓,我想看看你。C对A说,喂,这都是她自己在说,不能怪我!于是我和C一起看看A——他很大方地笑着。他们两个人各自抓着自己自行车的车把,我伸手去抓A放在车把上的手。那么远骑自行车过来,我们三个总算又碰到一起——真是不容易的事情,我们面面相觑,又兴奋又疲惫,好像我们的革命已经胜利了。
  C说要去看一看我的学生公寓楼,我说你又不是从来没到过这里。他说,不行,我要看一看。我说,你看到过的呀,再说又不能进去。他坚持说,不行,一定要看,我跟你的公寓楼有感情,过一段时间要去看看它。我和A两个人大笑,我笑得伏在A的车把手上面,A说,喂,你镇定一点,那么重,我推不动了!C幸灾乐祸地说,解颐很重吗?A答道,我上次荡过一袋米,(“荡”就是上海话里骑车带人的意思。)她比一袋米重。我们三个人又在校园的马路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。
  于是我就带C去看学生公寓楼。一路上;我告诉他说,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幢新造的房子,造的人没有为住的人考虑周到。A说,那是因为即便不为你考虑周到,你也对他们没有办法。我说,是的是的。我们像这样愤世嫉俗地说说走走,到了公寓楼下。
  在公寓门口有个布告栏,C跑过去看,我和A就跟过去。C问:“里面贴着什么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A说:“你住在这里,怎么会不知道?”我说:“我住在这里,就一定要看这里的布告栏吗?”C没有更多理会我们,自管自站在布告栏前面,脸贴上去,鼻子往上面嗅着,开始念:“党员承诺书……”突然扭头对牢我,手朝脑后指着布告栏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摇头。他回头继续念:“郭——桥——妹。”我大笑,伸手穷拍A的肩膀。A抓住我的手,叫我别拍别拍,然后对C说:“喏,你不要发傻了。你发傻,我就倒霉。”C很无辜地争辩说:“是一个人的名字呀。就是写党员承诺书的这个人自己的署名呀。是叫郭桥妹嘛。”我笑得蹲下去,一只手撑在地上,要跌倒了。A把我拉起来,我们两个人一起凑上去看。我说:“屁!是姝!应该是郭娇姝呀!”A说:“不对,是桥呀。你看,是木字旁的。”我说:“不可能。”C说:“好像是的。不过怎么叫这种名字呢?写错了吧?”我说:“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写错呢?”A说:“说不定是别人帮她写的呢?”C说:“是自己写的。”
  我们就这样站在女生公寓楼的楼下,对着布告栏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了好久。到最后A说:“喂,我们无聊不无聊?怎么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?”他说完,就和我们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。我一会儿看看A,一会儿看看C——他们笑起来嘴巴都张得很大,连他们身边的水泥柱子看上去也变得爽朗了,很顺眼——跟他们在一起说无聊的话、做无聊的事,是那么有劲,就像从前整天在一起的时候那样,我都不愿意再去说什么有聊的话了。
  这时候,C的call机响。他看了看call机,又轮流看看我和A的脸,说:“是舒美。”我朝公寓楼门里面指指,说:“门房间有投币电话。你跟舒美说,我很想她的。”他头往门里伸了伸,要走进去,我又拉住他,说:“别忘了,说我想她。”他笑笑说:“知道了。”
  C去打电话。我和A两个人在门口站着。每个经过的人都看我一眼,再看他一眼。有几个人认识我,就对我笑笑,然后更高兴地对他笑笑,于是他也回报一个笑容——我就是喜欢他那么大方的—种样子。
  我说:“张斓现在好像很兴奋嘛。”A说:“这个么大家都知道的。他一天到晚要做出很高兴的样子——现在也说不上是做出来的了,反正就是习惯这种样子。”我望着远处,楼房和天的交界线,长长叹出一口气。A在身边问:“舒美呢?舒美现在怎么样?”我说:“你不是和她在一个学校吗?怎么来问我。”我们相视一笑。我用手指碰碰他的胳膊,说:“她和Van有没有在一起?”说的时候,眼睛转回去望着天和楼房的交界线,等待他的回答。可是他没有回答。那根交界线,刚开始看上去非常模糊,常常会从视野中跳掉,要重新费神去找;看了一会儿之后,就越来越清楚、越来越深刻,到后来,仿佛它就是全世界最真切的东西——全世界最最真切的,就是这条高高低低的线。
  不知什么时候,A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我的后颈上面。当我反应过来,突然觉得浑身一暖,好像又把他的外套拥在身上,鼻子湿漉漉的,满脑子都是他热烘烘的气味。
  我们默默站着,一直站到C走出来。A说,怎么这样久?C笑笑,说,没什么。我拍拍C,问他,说过了?他说,说过了。我说,她怎么说?他说,没什么呀,她说蛮好。
  我打量了C一眼。在我看来,他这次从门房间走出来,不像刚才那么高兴了,浑身上下有点萎的样子。我想问问A的意见,可是C在场,又不能问。其实我也知道B听说我想她,根本不会说什么,也许连“蛮好”都没说,也许C早就忘记对她说我想她了,一切都是他杜撰的。A和C走到我的前面——他们两个人交头接耳,在商量什么事情,而且一副很注意的表情,不让我听到。我交换着对象打量他俩的背影,走着走着,突然说,现在舒美在校门口。C吓了一跳,扭头惊异地瞪着我。我笑道,我瞎说的。A也看看我,把手搭在C肩膀上,说,不要睬她。说完,两个人的头又凑到一起了。我气得大叫,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!
  每叫一声,我就更加深一分对B的想念。真想看看她。
  六点多的时候,C说要回去了。我说,别走,时间还那么早。C看看表,坚持要走。A摸摸我的头,说,你就饶了我们吧。C笑起来,对A说,要不然我先走,你陪她一会儿。A想了想,说,也好。于是我和A就送C到校门口。C跳上车之前,对我们瞪瞪眼睛,笑了一笑,然后,突然伸出手,在我头上一敲,说,还给你!我来不及还手,他就骑车离开我们很长一段距离了。A大笑。
  我手捂在头上,目光跟着C骑车的背影——他速度奇快,我的目光一路跌跌绊绊。马路上,路灯已经亮了,因为天黑的缘故,黄澄澄的灯光中漂浮着藏蓝色的小颗粒,满眼都是黄色和蓝色,很难分清楚哪个是哪个。很远很远的马路尽头,依稀升起一团又一团的烟雾,仿佛舞台边沿,无穷无尽地流出汽化的干冰,伤心地汩汩流出来,一分一秒也不能停止。C在这样的一种光线里,朝那样的一个烟雾弥漫的尽头骑车直奔而去了。他穿着一件长外套,风吹起外套的下摆,像大鸟的翅膀——灯光投下影子,一会儿在他前面,一会儿在他后面,也像一对翅膀。这个帅得叫我无限崇拜的C——原来他一共有两对翅膀。
  A不知何时又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。我心里有许许多多对C的崇拜遇热蒸发,想从头顶冒出去,可是被他的手掌完全阻挡了。于是我伸手把他的手拿下来,用双手握住,然后继续望着C的背影,无限神往地说:“我发现,张斓真是好看。好看得疯掉了。而且他现在越来越好看,比以前还要好看。如果舒美一直能和他好下去,那真是很好的。”我握紧A的手,继续朝远处张望,一直到C绝无仅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,才不得不把喉咙深处的一口气叹出来,重复道:“实在是很好的。”
  A轻轻抽出手来,重新去摸我的头,语气温柔地说:“你这个人,词汇贫乏。”我眼光钉在烟雾腾腾的马路尽头,笑道:“我也觉得。一天到晚只会说,好,好死了,好得不得了。”我用力感觉着A手心那个千适合万适合我的温度,抬头对他说:“襄没城,你这个人真是好,好死了,好得不得了。”A注视我,咧开嘴笑——我的魂突然飞出九天之外…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他这样笑了!能记得清楚的,还是去美术馆的那一次……他笑着,他的头发和眼睛在风中高声吟唱……我的A并不常常像这样笑的,而他这样笑起来,简直就像一个神仙一样!
  我把手贴在他的面颊上,说:“襄没城,带我出去兜风吧。”他一直在笑,笑得天也要翻过来了。我着迷地望着他,正对他的笑脸,说:“襄没城,我爱你!”然后我们抱了一抱。在他的怀里我闻到他那件外套的气味——现在我整个人都浸在温暖的水汽里。
  我贪心不足地把面孔朝他怀抱深处探了一探——现在,漫长的神志不清中,仿佛全世界都是他身上那件绒线衫曲曲弯弯的纹理。
  A让我坐在他自行车的横档上,他好带我去兜风。我不肯,要坐在后面,书包架上。他说,那么你坐上去吧。我就坐上去。他边踩车边说,真的,你蛮重的。我说,屁!他没有反驳,脾气很好地笑笑。我望着他的后背,忍不住伸手敲了他一下,说,哎,这里允许骑车带人吗?他说,只要敢,哪里都允许骑车带人。我穷笑八笑。
  A带着我,飞一般穿过一条又一条黄色蓝色的马路,我在他身后惊叫连连,叫声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,吹到最高最高的浅蓝色的天上。这个地段比较僻静,晚上警察叔叔都下班了,路上也没有什么人,我的叫声和笑声铺天盖地,满满地一下子就浸湿了膝盖。
  有一次大转弯的时候,接连有两辆大卡车转弯过来,A晃得很厉害。他说:“你看看后面有没有车。”我说:“哎呀,我看不到。”他说:“你坐好了,别掉下来。”我又大叫:“襄没城我们这下完了!车毁人亡了!”然后我们两个人大笑着,一滑就滑过了十字路口。我说:“我还是担心被警察抓住,你现在是骑车带人。”他回了回头,说:“那我就说,我车上的不是人。”我笑笑。只听见他继续很起劲地说:“解颐,到那个时候,你记住要协助我。”我也起劲了,附和道:“我就连忙对警察叔叔说,我不是人,我不是人。”他大声说:“嗳,是的是的!”我们穷笑。
  转过了那个凶险的路口,A突然平稳起来。我诧异地说:“咦,怎么现在那么稳?”他笑道:“我前面吓吓你呀!”我说:“呸!”在他头上敲了一下。他傻乎乎地笑了几声,好像小熊维尼。
  我把手伸到A前面,环抱着他的腰。他扭头问:“怎么?”我脸贴住他的背,说:“刚才张斓怎么了?舒美call他,是什么事?”他没有马上回答我,等我催了他一次,才说:“没什么。别去管别人的事。”我提高声音说:“舒美的事,怎么是别人的事?你不告诉我,我也会去问舒美。”他大声叹气,说:“你这个人!你这个人!”我在书包架上打他的背和肩膀,像作钟摆运动那样,有节奏地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伸手到后面,我躲开他,有毅力地同他作迂回斗争。到最后,他忍无可忍地说:“还有什么呢?刘舒美心情不好呀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怀抱中流走了,可是我难以名状,不由有些茫然。半晌,我轻声说:“舒美要是不高兴,为什么不能来找我呢?”A说:“你跟她谈过恋爱吗?”我想了想,突然微微兴奋起来,说:“那么,舒美会不会和张斓和好呢?”A顿了顿,随即说:“你管这些干吗?”说完,用力踩起车来。我不甘心,紧接着问:“刚才张斓要回去,是不是为了舒美?”A好像在考虑什么,连背影看起来也很沉静。我听见他慢吞吞地说:“也可以说是吧。”隔半晌,又说:“很难讲。刘舒美也许要和Van在一起了。张斓自己也没有想清楚。”他的话像一阵穿堂风,从我热烘烘的头脑里“嗖”地直穿过去,我努力地伸出双臂,可是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  这条马路因为人少的缘故,显得特别宽阔。我太太平平地坐在A自行车的书包架上面,两眼直通通望着马路对面,一幢一幢一幢掠过眼帘的房子,所有东西都笼罩在那种黄澄澄的灯光下面,空气里还有藏蓝的夜色在流离失所。A的话在我脑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,我的魂跟在它后面,背着手,兜了一圈一圈,又一圈。
  良久,我鼓起勇气问A:“你怎么知道舒美要和Van在一起呢?”A有点不耐烦地答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是C说的。他没多说,只说听出来这样一种意思。你看他那么心神不宁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停在十字路口,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的红灯。
  在机动车道上,停着一辆公共汽车,是从前一个路口转弯出来,超到我们前面的。我坐在A身后,百无聊赖,开始往汽车车厢里面望。车子挺空,除了两个人,其他乘客都坐着,路灯的黄颜色薄薄敷在座椅上,每个人的脸看上去都像夜色一样温柔和寂寥。我听见A说:“张斓还需要好好考虑清楚。其实他还是非常看重刘舒美的,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回去,能不能再和她在一起……”公共汽车上站着的那两个人原本背对我这一边,在A讲话的同时,他们转了过来,走到这边的窗口,依偎在一起——他们夜色般温柔寂寥的脸衬着身后湿漉漉的路灯光,很慢很慢地,仿佛河水从他们脸上缓缓流走,水落石出,他们的面目一分一分从夜色中凸现出来……我先看到的是Van卷发掩饰下特别的脸……随即,在他肩膀上……是B最最柔和的、似乎罩着一层水雾的脸……
  ……一瞬间,仿佛幕落下了,千万盏灯光亮了起来。我在最明亮最清晰的光线中,无法更加真切地看见B苍白的面孔。
  而她也看见了我。
  我们站得非常非常靠近。
  当她乘坐的公共汽车掠过我和A身边的时候,恍惚间似乎我们正飞速向后退去,与她擦身而过。我眼睁睁望着她的面目一点一点从我视野中逝去,越来越漠然,渐渐隐入河水之中。最后,那辆公共汽车也消失在了马路烟雾弥漫的尽头。
 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瀑布,不停地朝着烟雾腾腾的马路尽头流去,不能停止地、伤心地流淌而去。我忽然想起C过去常常唱的《SmokeGetsInYourEyes》——我想死了想疯了他的声音、他站在舞台上的姿势、他唱歌的表情,还有他久久凝望着的那一个B。
  A在叫我的名字。我抱紧他,轻声说:“我想听张斓唱歌。”
  然后,我也不知道A叽哩咕噜都说了一些什么——隐隐约约,从路的尽头,好像真的传来了张斓的歌声。

  那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也许没有我说的那么久,只不过是感觉上的久——感觉上是真的很久很久很久。我在食堂里猜疑着自己为什么那么爱走路的那个时候,离现在遥远得就像南极点一样。我现在自然是比高中里那会儿悠闲多了,可真要说大学里有多么幸福,倒也没什么可说。
  我还是一个痴爱走路的人。我个人认为,至少此生此世,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了。A说我最近走路的姿势比起高中里那段时间来正常了一点。我一听很气,问他凭什么说我以前是不正常的。A说,你不要以为我总是故意惹你生气,不是的。我说,呸,你不要以为你自己总是在献爱心,不是的。A噎了一下,说,你不要学我说话。
  我们这样说着话在我的大学校园里走,(“我的大学校园”——听上去好像很阔气。)经过一个篮球场。刚刚过了正午,冬天的阳光亮得像夏天。篮球场上有两个高个子男生席地坐着,腿叉开,脱了鞋,脚底心对着我们,棉袜子还木头木脑地竖在鞋子里。不大有人会公然对我出示脚底心的,所以我看了有点感激涕零。A在旁边,好像知道我想什么似的,说:“他们不是给你看的。你别乱想。”我转身做了一个踢他的动作,他没有躲闪,像那两个男生的袜子。每次他摆出这种金刚不坏之身的样子来,我心中都不由恨恨。可是在嘴上,我却说:“襄没(méi)城,我爱你。”A灿然一笑道:“你不必勉强。”
  我们经过那两个英俊少年的篮球场。阳光罩着他们,好像把他们烙在了一个金色的大盘子上,做成花纹。整个世界都有种变软溶化的感觉,看上去恍若童话。我说:“襄没城,我们怎么会在一起了?”A说:“不是你叫我来看你吗?所以我就来了。你给不给报销车费?”我不响。忍了一会儿忍不下去,说: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A叹着气说:“自从高考结束,你就越变越聪明了。”我说:“你变笨了。”A说:“不是。我不是变笨。我是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。”
  从前A也常常说,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。可是这一次他有点像不愿意同我多闹的样子。我没讲出来。我知道A是一个大好人。每隔几天就坐车一小时来看我,他有点累了。我想,假如哪一天我们厌倦,分开,那只能怪我们所在的两个大学离得实在太远、上海这座城市实在太大、交通线路实在太复杂,只能怪人是那么容易就累了不愿意动了。我这样想着,并没有好过一点。我告诉自己说,这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和我的A厌倦分开。于是我就去摸A的手。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,原来他把手插在裤袋里。
  这个时候我们在河边的一条路上走,A指着对岸的灰色建筑物说:“那是哪里?”我说:“体育系。”A说:“为什么体育系要在河边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大概体育系的人力气大,抢得过别人。A笑笑,自言自语地说:“咦,我们学校的体育系在哪里?”我们走过了一棵又一棵水杉树,我一棵接一棵地拍着按比例大约是树的腰的地方。随后我说:“水杉树到了晚上就都像一个个鬼一样。”A没有睬我。我又说:“高中好还是大学好?”A想了想,很久不说话。我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拍他的腰,他就和颜悦色地笑了,还是不说话。我说:“喂,喂,喂,喂。”他一个人在那里想了又想,一边想一边笑,从路的这一头想到路的那一头,又想过了一座桥,随后说:“没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
  我去勾他的手臂,说:“那么我呢?我是在高中里好还是在大学里好?”他笑起来,看着我——他的目光老是在我的眉毛和眼珠之间游移。“你啊,”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,“你也是没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我说:“屁!”他镇定地说:“是的呀。屁就是很难讲好和不好的。”
  我大叫。天边一朵云,被我叫裂开来了。
  我在A那个大学的校门口,可是我并不是来看A的。好像我每次到A的大学都不是来看A的——这里有太多我的中学同学了,多得我都来不及去看看A。
  我站在校门口左面那个邮筒旁边,东张西望。我在等C。C是一个男的,也是我的高中同学,过去和A很要好。校门口有许许多多的人和车,所有人都是一种慌乱的样子,在走出走进。还有几个保安人员站在当路挥手,可是没有人听他们的。我数了一会儿,没有搞清楚到底有几个保安——你永远也搞不清楚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个警察、保安,真是伤脑筋。总而言之,我长时间地看着校门口,看得久了,简直以为那里是全世界人最多最乱的地方,于是我心里就很烦,只好转过脸去,看两个人打投币电话。
  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可是电话机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们,让他们谁也看不见谁。他们都在打很长很长的电话。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像商量好的一样,一会儿你变姿势,一会儿我变姿势,轮流变。然后其中一个人挂了电话四下环顾,看见了我,就走过来问我换一元硬币。我说,我不能换给你,我只有一个。说着我就把仅有的那个硬币掏出来给他看。接着我说,要不然这个就给你好了。他赶忙说不用不用,只有一个也不够。我说,那么你去买样东西,找一点。他笑了笑,对这个建议似乎不甚赞同。他说谢谢,转身苦闷地走了。
  这时突然有个人拍我的肩膀,扭头一看,不是C,是A。A说:咦,怎么在这里?我十万火急地说,你有没有一元钱硬币?他说有。我说多少多少?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来。我连忙大声叫那个苦闷的人回来,把A的硬币换给他。那个人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去了,在公交车之间飘忽不定,我叫得声嘶力竭,他才听见。等他又跑过去打电话,A说:“你这算什么。”
  我没有回答他,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。我说:“我等张斓(C的名字),你陪我等吧。”A看看表,说:“我只能陪你等一刻钟。我要去做家教。”我笑起来说:“你做家教,怎么我不知道?”他说:“第二次而已。寝室里一个人不做了,一定叫我去做。小孩是蛮好的。”他一直在看校门对面停的一辆大巴士,半晌,指着它说:“会不会在巴士后面?”“没有。我看过了。”我说。
  我和A站在校门口,一起等C。A开始说C如何会放别人鸽子,历数C放鸽子的罪状。他说的时候,把手放在我后颈上,说到中间,突然停下来问:“脖子那么空,冷不冷?”我说:“习惯了。说下去。”他就说下去,手没动。傍晚这个时候,不知从哪里出来了许多风,连夕阳也是冰红色,很快很快就化成冰蓝色的一大摊,没办法收拾掉。大家都结冰了,包括我。不过我的脖子后面是巴掌大一块热乎乎的。风吹啊吹啊吹。我听着我熟悉的A的声音,默默想,这一刻我一定要永生永世记住。
  A陪我等了二十分钟,来不及,就走了。走以前,他掏出来一块很大的白手帕,系在我脖子上。我说:“这算什么?”A笑眯眯的,说:“幸亏我是一个环保主义者。”就走了。A走之后一分钟,C从校门里面跑出来,大叫着:“表停了。对不起哦!”
  C跑到我面前,喘着气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!你等了多久?”我说:“没多久。”C带我往校园里走,在前面回过头说:“我想你要杀掉我了。真是对不起。我跑出来的时候,一直想怎么办怎么办,即使你要我的头,我也肯的。”我在他背后穷笑,笑得脚发软,走不快,他走得特别快,又不停地回头跟我说话。突然他回头指着我脖子上的白手帕问:“这算什么?”我说:“啊。”就把手帕摘下来塞在口袋里。
  C的寝室在学生公寓顶楼。在楼梯上,他说:“六楼走起来太吃力了。”又说:“咦,今天怎么这么清静,一个人也没有。”走到他的寝室,一开门,他重复说:“怎么人也没有。”一个人在房间深处咳了一声,我们走进去一看,是C他们寝室卷发的Van。我说:“Van在。”Van看到我,点点头。在他的写字桌上方贴了一张法国地图,看得我开心得要命,又不好意思说出来,只好在心里蛮佩服他的。Van在放音乐,一个有点鬼气的女声充满了方块的房间,然后他在音乐里做事情——感觉真好。我说:“这是什么音乐?好听。”Van说:“MONO。”
  C说:“没什么东西招待你。”我笑笑。我在看Van的微型音响,心里羡慕了一百遍。Van抬头问:“喜不喜欢?”C插进来说:“JVCUX-7000。我眼热死了,他不肯送给我。你要是做他的女朋友,大概他会送给你的。”我伸腿做个踢C的动作,说:“屁!”Van笑笑。
  C也走过来,看Van摊在桌上的书。Van问:“看过没有?”C茫然道:“什么?”Van就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:邓小平理论。C说:“干什么要看?”Van说:“今天考试呀。不会吧,你忘了?”C跳开去,叫:“啊,不可能!”我插进去说:“你们怎么开学才一会儿就考试?”Van接口说:“这个老师是怪路道,隔几个礼拜就考试,每次考试都要算分数,期末考么没有的。”C很懊恼的一副样子,附和着Van说:“是的呀。早知道就不选修这门课了。”我大笑,说:“好,你完蛋了!”Van说:“晚上6:30到8:30。”C问:“开卷闭卷?”“开卷。”Van回答。C听了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说:“还好,还好。”走过来问我:“怎么办?”我瞪着他。他站不定坐不定,房间里来来回回,最后从书架上找到邓小平理论的书,说:“我们去找刘舒美。吃饭还是来得及的。”Van说:“嗯,你不错。”我对C笑,又对Van笑。真糟糕。
  走在楼梯上,C说:“还好回来一趟,还好Van和我一样选修邓小平理论,否则死定了。”我说:“你怎么连考试也搞不清楚?”他笑道:“选修课随堂考,乱七八糟,谁搞得清楚。我今天本来还想逃课的。”我们说着话走出C的学生公寓楼,迎面许多人进门,我随便看了几眼,说:“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那么难看,真恐怖。”C说:“你看惯了我,当然觉得别人难看。”我笑笑说呸,又说:"Van好像很灵的么……他干什么起个名字叫Van?”C指给我刘舒美宿舍所在的方向,一边答道:“上网用的名字,他自己喜欢。是法文。法国狂。”
  我给刘舒美的代号是B。她在高中跟我最要好了。从前她常常批评我“不三不四”,又骂A是“不阴不阳”。我就不知道自己怎么不三不四,A又哪里不阴不阳。不过我还是跟她非常非常要好,因为她做人真的一点也没有不三不四,很大方很灵的。我们在女生公寓楼下面打她的电话,把她叫下来,劈头我就告诉她C忘记考试的事情。她盯着C笑,说:“你怎么连考试也搞不清楚?”我说:“我刚才也这样问他。”于是我们一起笑了C一通。
  我们说,吃饭。三个人走到学校后门去。后门那条路很热闹,颇有以前我们高中附近那条马路的风范。B指着一家店说:“喏,这里——黑店。上次我和同学在这里喝咖啡,被斩得差点失血过多而死。”
  我们走到黑店隔壁吃盖浇饭。C说先吃饭,等他出来再吃点好的。我说:“什么叫出来?”B说:“就是考试完了放出来。”C笑看B,说:“嗯,还是舒美了解我,不错不错。”他先替我们一个个把一次性筷子掰开,随后翻开他的邓小平理论书,说:“让我来先看看。”说着就把鼻子凑到书上,嗅了一会儿,抬头问:“你们知道什么是三步走理论吗?就是先解决温饱问题,再奔向小康,最后走向现代化。”
  我说:“那么现在我们先解决温饱问题。”C说:“等会儿8:30我们去奔向小康。”B说:“那么现代化呢?”C用筷子戳着我说:“你回去的出租车费我来出。”我大笑说好的好的。B看看我,看看C,笑眯眯的,好像我们是她的小孩。我笑着在心里想,B从前高中里就一直是这样的,B真好。
  6:15,C走了。走之前他说:“怎么样,你们欢送我吧?”我和B就一起大笑大笑。C走掉之后,B叹了口气,说:“现在又变成我们两个了。”说着我们继续吃饭。
  我说:“舒美。”她说:“嗯?”我说:“你和张斓还好吧?不要紧吧?”
  B闷声吃饭,把韭菜挑出来扔在桌上。她挑了很久,很仔细地一直挑到一根韭菜也不剩,随即转过脸笑嘻嘻地说:“很好呀。你看我们不是很好?”我说:“我真佩服你们,分手了还那么要好。”
  B说:“你知道吗?我从前很要很要吃韭菜的。”我说:“看不出来。”她笑笑,点头说:“嗯。是很要很要吃的。后来喜欢了他,怕说话的时候嘴里有味道,就很少吃了。再后来就变成一点也不吃,根本就不要吃了。以前我对张斓说过的,他说那有什么要紧,就经常给我吃韭菜,分开以后有机会也是这样。他好像要把我少吃的补给我一样。其实我不要吃了。”她说着很烦躁地把盘子一推,说:“不吃了。”
  我们坐在剩饭前面,开始说话,一直说到我把一包面巾纸全部撕成一条一条。于是B就带我去兜整个校园。校园里路灯暗朦朦的,杂货店的日光灯虽然亮,却反而显得惨淡。远一幢,近一幢,全是楼房。B指着它们,给我讲每幢楼房里发生的人命案,还有里面住的妖魔鬼怪。B说:“我们只住四年就走了,妖魔鬼怪要一直住下去——所以感觉好像是我们在借鬼的地方住一样。而且我们还一天到晚要在背后议论我们的房东。”我身上发冷,鬼好像刚才我撕的面巾纸,一条一条薄的长的没有骨头的,在我们周围飘来飘去,地上树的影子,一条一条,游来游去。
  我说:“怎么没有人的。”B说:“就是呀。我也想不通。平时才不是那么一点人呢。照理说么,刚开学应该都在玩呀。不过这次不对了,一对一对的都到教室里去了。教室里的位子都是要去抢的。要打起来了。是不是都张斓一样要考试呀?”接着她说:“怎么样啦,你?”“什么怎么样?”“襄没城呀。怎么样啦?”我笑道:“不怎么样。”她说:“嘿嘿,旧友新朋么。我们以前班里,你们是硕果仅存的一对了。你们要当心点。”说完,又加上一句:“不过这种事当心也没用。”
  B老是喜欢问我和A怎么样了,问起来笑眯眯的。B是最早察觉我和A的人——我还没察觉,她就察觉了。那还是在高中里。那时我烦得不得了,一天一天,好像永远没有不一样的明天了。
  我们走过一个大草坪。草坪上没有人,空的。不知道为什么,草坪蓝盈盈的,好像一个比较小的夜空一样。我说:“你们这里的草坪挺怪的么。B说:“嗳,襄没城有一次也这样说。这个草坪喔,不管多么风和日丽,在它上面总是刮大风,大得不得了,待也待不下去。”我听了,惊讶地望着那片草坪——真的是蓝色,上面还飘浮着一层蓝冰冰的水汽。有风吗?我站在草坪外面看里面,伸直手——没有风。B说:“没用。进去才觉得到。”真的有风吗?我身上发冷,不敢进去。我想象着蓝风……在我面前飘着A的蓝T恤。
  我们荡了一个多钟头,荡到前门时,C已经在那里了——灯光下一个剪影,看上去好像日本漫画里倾城倾国的妖怪一样。冲他走过去的时候,我悄悄对B说:“张斓真是好看噢。你损失了。”B笑笑,不说话,一直走到他面前,才问他考得好吗。C说:“都找到了,在书上。可是我一直想,怎么会那么简单呢?有点心慌。”转个话题问:“去哪里?是吃饱呢,还是气氛好一点,去喝茶?”我们说,去看看,话毕又串到后门去。半路上C说:“有一道10分的题目,书上两句话就说清楚了。我想没这么简单的呀。”
  我们长途跋涉,走到一个泡沫红茶坊门外,走得我起劲死了。C说:“这里。”我说:“这里没标价的。”B说:“我怀疑很贵的。”C说:我觉得不会贵的。”B问:“为什么?”C说:“觉得而已。”我说:“屁话。”说着我们就进去了。C要坐像秋千的椅子,B要坐靠背椅,两个人又吵了起来,最后决定坐像秋千的椅子,因为是C请客。里面在放张学友的歌。C说:“咦,是《Linda》么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我开心得要命,C也开心得要命。
  然后我们说话说话说话。说到后来,我们都很绝望。红茶坊里烟雾腾腾,服务生都像鬼一样地飘来飘去。我们也像鬼一样暗无天日地说话,好像我们永远没有出路了一样。C帮B一起问我A的事,问得我走投无路,鬼话连篇。襄没城你现在在哪里?
  我的A无影无踪。而在我们的喉咙里,极低极低地滚动着一个大大的怀疑——对将来滚烫的怀疑,怀疑,怀疑。
  走出红茶坊的时候,离12点还差40分钟。C说:“你来不及回去了吧?”B说:“她睡在我那里。”我们很高兴,喝茶居然也喝醉了,一路上唱许许多多歌。C一直在唱庾澄庆。B对我说:“你看他模样蛮好,唱歌是一点也不会。真的是一点点也不会。”C走在前面,让我们踩着他的影子,踩得他焦头烂额。他唱,想念你在想念你的夜晚。他唱,好像爱上你wowowo。他的声音掉下去,砸在地上鲜血横流。
  后来我和B挤在一张床上的时候,我说:“我觉得张斓很可怜的。总要那么高兴,很可怜的。”B打了个哈欠,说:“明天早上你要饼干吗?我这里吃的东西太多,都是吃的东西。”我说:“张斓今天兴致那么好,一副不想走的样子。”B说:“是的呀。有什么办法。”接着我们就睡觉了。月光从窗外面照进来。窗上装着栅栏,月光一条一条,铺在墙壁上、被子上、地上、我的脸上,蓝蓝的。
  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突然打个激灵,清醒了过来。B说:“怎么?”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隔半晌,我说:“舒美,我想襄没城。很想很想。”B迷迷糊糊说:“好呀。”我说:“可是我不敢见他。”B没有回答,我的胳膊感觉到她的脚。我一个人流着眼泪睡着了。
  早上我醒来,窗子大亮着。B从卫生间走出来,手里拿支牙刷,满口白沫,面目狰狞地瞪着我,说:“早。”
  一个晚上过去,我的梦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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