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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有意义的生活威尼斯wns.9778官网活动:: 高考前

文章作者: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:2019-05-10

  当高考之前的日子只剩下三个多月的时候,我不得不发现,B的话说得非常有道理——在上个学期,很多很多个月之前;她曾经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,你不要这样,冬天一过掉,时间就真的很少很很少了,很快就什么都结束了。
  B对我重复这句话的那段时间,我还以为高考已经迫近了我。现在看来,当时我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“高考已经迫近”——很多很多个月之前的冬天,我又怎么会预见到自己也有今天呢?时至今日,我才彻底地明白了这个道理——现在,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,我的每一寸皮肤、每一根头发都能感受到高考的迫近。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——我这个人,坏就坏在总是明白得太晚。
  天气热了起来。天气一热,人就开始害怕。我怀念起曾经无比仇视的冬天。
  年级里的许多人都忙着要直升——到现在才下来的直升名额都是师范之类的,没什么特别好,可还是一直有人想要,想逃离这条高三的走廊。数学老师每天要咕哩咕噜地抱怨某个某个直升的学生,说他非常可惜非常可惜——谁抱怨也没有用。B说,人到了这个时候,头脑都昏掉了,只要让他们太太平平地逃走,他们死也肯的。我问她: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她笑道:“我怎么不想走?张先生不肯呀。我假如能走,还等到现在吗?去年年底基地班联读班招生的时候就可以走了。”我想了一会儿,问:“基地班联读班不好吗?张先生为什么不让你去?”B笑笑,说:“难怪襄没城要说你傻。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清楚。”我望着她总好像有点湿漉漉的脸——上面挂着笑容。她停了停,轻声说:“我和张斓,都是张先生手里的王牌呀。”又停了停,接着说:“襄没城这种人,不像我们那么出风头,就开心得多。”
  A这几天一直在等直升考的结果,要是通过,他就提前进大学了。他的名额是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拿到的。开学一个礼拜也不到那会儿,有一天中午,我在走廊里朝111走,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。他的身影是暗蓝色,长长的。我手里提着一个装牛奶的大杯子,咣啷咣啷,一路晃晃悠悠地走过去,他一直在那里站着,一直站到我走到门口。我说:“你干什么呀?”他神色安静地注视我,说:“我去报F大学的直升名额。”我眼睛望着教室里面的讲台,一边往里走一边说:“噢。”他一把拉住我,提高声音说:“喔唷,我太崇拜你了!”这时班上的一个同学从走廊里过来,我们欠了欠身,让他进门去,他注意地看了我们一眼,对A笑笑。等他走进去,我扭头看看A,说:“干什么呀?”他说:“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?”我一愣——他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墨绿色光线中显得非常温柔——我只能说:“好的呀。你去考,蛮好的呀。”如果我没有看走眼,他听到我这句话,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,脸飞快地红了一红——我默默望着他的样子,在心里喜欢了一万遍。他放开我的胳膊,叹了口气。我开始朝教室里走,坐到自己的座位上。刚刚坐稳,A从门外走进来,说:“你出来一下。”我只好又站起身,跟他朝外走。他在我前面一步的地方,在走廊里走走走,一直走到我们平时常常在一起自修做数学题目的小教室,坐下来。我坐在他的身边。我说:“什么专业?”他说:“英语。”我说:“去吧。真的很好的。”他看看我,没有响。我说:“高三么,就是要死皮赖脸地抓住些机会,管它行不行呢,先抓住再说。”他对我笑,说:“你怎么不去?”我说:“我么,就算了。”他说:“嘿嘿,说到自己,就不对了。”我说:“是的呀。而且张先生也不会要我去。他要说我浪费名额的。”他笑眯眯地把手放在我头上,说:“你去,我让你。”我笑笑。这种话假如被张先生听见,他要掐死我了。
  A现在在等结果,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等待的气味。我有一种预感:A肯定会通过考试的。
  我还有一种预感,就是今天会有幸运的事情发生。
  张先生走进来宣布了提早放学的特赦令之后,教室里一片欢腾。张先生说,不要吵不要吵,回去做做功课!就走出去了。过了半分钟,隔壁也传出一阵尖叫声。又过了一会儿,整条高三的走廊都回荡着“啊啊”的叫声,然后,突然“嘭”一声响,走廊静了一下,紧接着重新热闹起来,教室后排的人说,是四班的讲台翻掉了。大家穷笑八笑。
威尼斯wns.9778官网活动,  我对同桌说,我就知道今天会有幸运的事情发生。同桌一边把许许多多书塞到书包里,一边对我笑。坐在我后面的X连声说,去逛马路去逛马路!我立刻回头说,去吗去吗?她一边笑一边点头道,好的呀好的呀。教室里人走来走去,窜进窜出,半秒钟之内在我的课桌边上就经过了几十个人。现在很少有机会这样子全民运动的——他们脑子都很快,千分之一秒里就可以随机应变出几十个可供选择的方案,去玩,去堕落。X叫着,太有劲了!我说,疯掉了疯掉了!
  隔壁有人来找X,她坐在那里犹豫不决。我说,你有事就去吧,没关系的。她对我笑笑,说,让我想一想。过了半分钟,她拍着我的肩膀说,去逛马路!我说,好啊!于是我们开始理书包。X在我脑袋后面说,喂,到哪里去?我眼睛对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想了一会儿,说,先理书包,理好再说。X说,好!我说,我很慢的,他们总是嘲笑我慢。X笑道,我也是,我是我们班最慢的。我说,不,是我。我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教室里的人已经走掉了一半。
  突然,我看见A在111门口逛进来逛出去。也不知道他是刚刚过来,还是已经来了一会儿了。我理着书包,眼睛看着他,嘴巴在和X说话。A把双手插在裤袋里,在教室门口走进走出,走进走出——我打量着他走进走出。班上的人已经走掉了一大半,他还是在那里走进走出。我开始紧张,担心,紧张,担心,紧张,担心。
  书包快要理好的时候,我瞥见A——他走过来了。我往书包里塞笔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。
  A站定了,手从裤袋里伸出来,按住我桌子上英文书的封面。他说:“有什么节目吗?”我说:“嗯……嗯……”他说:“找个好地方,帮你去复习数学和英文。”我说:“我要跟别人去逛马路。”他说:“去哪里?”我说:“没定。”他站着不走。我看看他放在英文书上的手,再看看他的神色温和的脸,想了想,刚刚把头转过去,X就在后面说:“不要紧,你去吧。我去和他们看电影。他们叫我看电影来着。”我傻笑。X大声说:“喂,不要老是笑呀。给个答复好不好?”我醒悟过来,说:“以后再一起去。”她理好书包站起来,说:“总有机会的。再见!”
  X走了,剩下我和A两个人在教室里。
  A一直站着。我叫他坐下,他不肯,一直往墙上瞪着眼睛,我只好看看他的下巴。我抬起头,伸手拍拍他的手臂,说:“喂!”他低头对我好脾气地笑,突然说:“直升考通过了。”
  我一直仰着头。我们相互对了对目光。我说:“啊——那很好呀。”他笑着把手放在我头上。
  A和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。太阳若隐若现,空气又潮又湿。他一直说热。我说谁叫你穿这么多。——他从里到外都穿着很吸热很吸热的黑颜色。他说,不多,不多的呀。隔一会儿,突然又说,真的多吗?我走在他的身边,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——我突然恢复了笑的功能,一直想笑;我想象着张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,说什么你考试通过了之类的话,就憋不住要笑出来。
  我问A到哪里去,他说,上海图书馆去不去?我说好的呀好的呀。
  我们上了920。A把手放到窗上方的吹风口下面,扇了一扇,说:“啊?真的开暖气啊?”我坐下来,说:“淮海路上都是空调车。大概是规定好的,几月几日之后就一律大开特开空调。”他本来身体有点佝偻地站着,现在坐下来,在我的旁边,靠近走道,把脚伸出去,说:“这么热的天,要开也应该开冷气嘛。”我说:“热死不管的。”
  我的眼光在车厢里打着圈子。看了几轮,我悄悄对A说:“你快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——衣服的商标是倒过来的。”A说:“什么?你说响一点。”我不敢说得响,怕。被那个女人听见,只好重复了一遍——还好A听清了。他也压低嗓音说:“有特色呀。”然后我们飞快地对了对目光,一笑。很久没有跟A在一起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了。我开始用手里的车票折纸船。这种又长又窄的纸,折出来的纸船真是难看到家了。我把它捏作一团,扔在A的手里。他低头打量了一下,说:“喔唷!”我听着他的声音,笑了又笑。
  A问我:“暑假里打算干什么?”我说:“没想过。随便干什么。”想其实是想过的,不过随便干什么倒也是真的。在我的记忆里,A不止一次问过我暑假里要干什么。我不止一次给他不确定的答案。对于他为什么要这样三番四次地问我,我也无法作任何解释。我透过贴着车身广告的茶色窗玻璃,看巴士正经过的一个工地——是烟草公司的一幢什么金叶大厦,“烟草公司金叶大厦”的横幅在工地入口处的大铁门上空大飘特飘。我眼睛对着窗外说:“不管干什么,总要先考得好才行的。”A说:“往好的地方想咯。”我听他说话,看见一幢金碧辉煌的大楼,上面全是金色的方格子,一格一格,方格子里面嵌着深蓝色玻璃窗,看上去就像一整块敦敦实实的巧克力。A的手伸过来,抓住我的手,定定地握了一握。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像放电影那样沙沙沙地响,除此之外,世界无声无息……我和A坐在车窗的这一边,一动不动;车窗外面的人沉默地游过去,游过去,游过去。
  我们在上图四楼的外语阅览室里遇到了B和C。外语阅览室里摆着一张又一张很大的圆桌子,他们两个人就坐在其中一张后面。在他们的中间,摊开了一本其大无比的大书。他们的眼睛不在书上,在对方的脸上。我和A笑嘻嘻地朝他们走过去,还剩一半路的时候,C抬头看见了我们。他推推B的肩膀,B对我招招手。我一下子加快了速度,把A甩到后头——越来越接近B和C的桌子,我的笑容也一点点地越来越扩大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,就会笑起来——这也不是因为高兴。不是因为高兴。不是。
  我先在B的身边坐下,然后A走过来,站在我们大家的对面,跟C搭讪了几句。B指指我旁边的位子,叫他坐,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一歪,落在最靠近他的那个座位上。我和B和C在一张大圆桌上取了圆周的三分之一,A在我们大家的对面,可以同我们每个人连一条线——那么就可以开始计算这些扇形的面积了,这是我最讨厌的题目。
  B开始跟我窃窃地小声说话。我们在那里交换着年级里的趣闻。B说,她班级里有一个原四班的人,在数学书的封面上写:“祝某某(就是他自己的名字)高考成功——克林顿。”四周很安静,我不敢大声笑,只好把笑声囚禁在舌头上面,脖子伸得很长,整个人就这样笑得闷掉了。B端详着我,一直微笑,对自己的笑话非常得意的样子。我的手在大圆桌桌面上摩挲,来来回回,来来回回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瞥了A一眼——他在做题目,头低着,头发一丝一丝,像许许多多的小栅栏,遮挡在他眼前。我的眼光刚刚从他身上转移到桌子上,喉咙突然就痛起来,一下子痛得连话也不能说。我问B:”有没有水?”她把C的无糖乌龙茶从桌子那边移过来,递给我。喝了一口,我说:“为什么是无糖的?”B指指C,说:“讲究呀。什么东西都要无糖的,真是一点点糖也吃不得。”我窃笑着偷看C,心里在想:也许路上话说多了,进这个开着中央空调的大壳子,所以一下子不适应,喉咙就痛起来——不过,说真的,那点话怎么能算多呢?那点话,换在往日,给我一节课来说也还不够。
  A一直在认真地做题目,C在看那本巨大的外文书。我和B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。B说:“对你彻底失望了。”说着对A努努嘴,表示她指的那个失望的人是A。我头掉到肩膀中间,掉得很深,没有搭腔。她又说:“离这个阅览室关门还有半个钟头,你说我们是说话,还是做作业呢?”我说:“当然说话喽。”她头一歪,想了五秒钟,说:“嗯,做作业吧?”“不行不行,”我说,一边抓住她的胳膊,“哎呀,说说话吧?”B不响,开始在我带去的草稿纸上用铅笔划来划去。我说:“喂。喂。”B不耐烦地一挥手,说:“啊呀——!”随即扯扯C的袖子,说:“喏,现在我布置你给解颐讲一个笑话。”
  C的头从巨大的外文书上面抬起来,面孔笑眯眯的。他眼睛朝远处看,想了一会儿,慢吞吞地说:“我有个初中同学,读那种封闭式管理的高中,住在学校里,被宿舍的生活老师管得苦死了。有一天,他们寝室的人吃了一个很大的柚子,然后在柚子皮上画上眼睛嘴巴,放在我那个同学的枕头上,用被子盖得很好,拉上帐子,再去叫生活老师,对他说:‘老师,某某不行了!’生活老师被他们拖得来,一看,说:‘哦哟,不要开玩笑。某某,你快点起来。’其他人说:‘不是的,某某的脸都发硬了!你摸摸看。’老师就伸手进去摸,一摸,吓了一跳,说:‘哎呀,怎么真的发硬了!’再一摸,发现是柚子皮,就说:‘哦哟,你们不要搞呀。’走掉了。那些人不甘心,又叫我的同学把衣服领子拉起来,头缩在里面,头上顶着柚子皮,背后一个人帮他把柚子皮扶正,追出去,一面走,一面叫:‘老师,某某又起来了!”
  我闷笑,B在我身边,也穷笑。笑过之后,我又去缠着B说“喂喂”,她已经开始不再理睬我了。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说,又不好在这种高雅的环境中公然和她死皮烂脸地纠缠下去,闹了几分钟,只好从草稿纸里面翻出一张来——那上面有一道物理题目,是X嘱咐我带来帮她解的。我用胳膊肘捅捅B,说:“哎,帮我做一道题目嘞。”B问:“什么题目?”我说:“物理,有关冲量什么的。”B说:“帮帮忙!我是加政治的呀。冲量我是屁也不知道。”我又看了她两眼,叹着气把目光转回到草稿纸上。唉,冲量我还算知道屁的,只能我自己动手。
  做了一会儿,我认定:这道题目我做不出来。
  坐在这里,可以看见天。天下面,直接就是上图的拱形大玻璃顶。我看见玻璃顶周围一圈白色的边——不知道是不是石膏,说不清楚。上图这座建筑,中间是空的,可以看见底楼大厅,有人在那里走来走去——上面见天,下面见地,不错不错。
  这个时候,有黄昏接近时金黄色的太阳光从玻璃顶透进来,被照到的东西,边缘都变得毛茸茸的,更加可爱了一点。A也是其中之一。玻璃顶就在我头顶上方,与此同时却又离我很远很远。我头抬起来,开心地、得意地琢磨着这个高高的顶,和它上面的太阳光。我现在算知道,人是怎样地热爱高了——所以要说“崇高”,而没有说“崇低”、“崇中”的。在我下巴往下几十公分,大圆桌染着金黄色,投下一圈一圈螺纹状的亮影子,转过来,又转回去,笃悠悠的,动作很精彩。
  冷不丁B在我身边说了一句:“真好看!”我扭头一看,她原来也和我一样地抬着头,没完没了地看,怎么也看不够。我笑起来说:“真的是好看,好看死了。全世界这里最好看。”B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我还想,那圈白的石膏一样的东西上面,再放一盆一盆的花——放满,放一圈。”我把眼光从玻璃顶和太阳上面拽下来,凑近点问:“真的啊?是这样的啊?”她迷迷糊糊地笑着,不再说话。我头转到草稿纸上,盯着那道冲量的题目看,看,看,随后,提示关门的电子音乐就响了。我一敲桌子,说:“做不出。”站起来收拾东西。C在一边说:“哦哟,你倒是蛮爽气的嘛。”A手撑着头,坐在原地——我看见他一听这句话,很恶地笑了笑。他这个反应,促使我暗暗地给气炸了。
  我们走出外语阅览室。B要跟我到上图外面的罗森便利店去兜一圈,于是我们问C和A什么时候会走。他们想了想,说,六点吧。我们说,哦,知道了。我伸手去,勾住B的胳膊。B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扇风,说,哦哟,你怎么那么嗲的啦?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把我们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。
  我和B相亲相爱地朝上图大门口走去,经过那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。不知为什么,这里的公用电话特别忙,很多人排着横队,笑眯眯地靠在电话的有机玻璃罩子上,慢吞吞地讲话。B瞥了他们一眼,说:“哦哟!”我也说:“哦哟!”她笑起来说:“你不要学我呀。”
  我们跑到罗森里去——我和B都是著名的罗森热爱者。B在我的前面,拖着我的手,在有限的几排货架之间来回兜过来,兜过去。每次经过贴镜面的柱子,我就偷偷往里面看一眼自己,趁机看见B乌黑的后脑勺。我们讨论糕点、寿司、鸡肉色拉,以非常缓慢的进度推进挑选和决定的过程。我请她吃了一个冷饮,是她最要吃的“意国咖啡”。后来我又说我要买杂志——我们站在杂志的货架面前,我问B:“买《萌芽》还是买《收获》?”B笑着说:“我看你还是买《萌芽》比较好。《收获》你看不懂。”我说屁,过五秒钟又嘟囔道:“小看我!”于是我就拿了一本《收获》去付账。走出罗森的时候,我挥舞着《收获》,对B说:“我这是超前消费。”B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,说:“你这种人哦。”
  我一边跟着B走回上图,一边打量着手里的那本《收获》。不知为什么,看上去它是那么厚——那么厚,从没想到过的厚。穿过马路的时候,我突然明白过来:我是不会去看这本《收获》的。也许是因为它实在太厚了,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。
  走到上图的二楼,就透过玻璃墙看到了A和C,另外还有F和D跟他们在一起,环绕着圆桌子,围成一个大半圆。B惊讶地说:“咦,杜霜晓嘛!什么时候来的?”说着,我们就进了门,朝他们走过去。F第一个看见我们,在桌子前面托着腮帮子,穷笑。我们走过去,大家打招呼。C在看梵?高的画,A的面前有好几本书,我弯腰看看,都是昆曲、和声、调性无调性之类的怪书;F和D在讨论题目。B手按在桌面上,说:“走吧?买了吃的,大厅里去吃。”C抬头说:“好的好的!”A说:“可以带东西进来吃的吗?”
  我们谁也不知道,原来上图里是不能带东西进来吃的。我们六个人端着各式各样从罗森买来的吃食,坐在大厅沙发上大吃特吃——也许那些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见过我们这样空前的排场。有个中年管理员走过来,勒令我们马上停止这样的行为。B小声说:“我上次就在里面吃过一顿饭。”我说:“我们目标太大了。”C说:“你快点不要说了,被他们听到,要算我们屡教不改了。”我们笑起来。A提议到地下餐厅去,于是我们溜到地下餐厅。坐了没多久,有个小姐走过来——还是不准带东西进来吃。她要赶我们出去,A做了个手势,说:“我们不知道。马上就好,对不起。”我窃笑,说:“魅力值很高的么。”
  我们坚持吃完了饭再出上图。我出了很多汗,脸热得要命,差点没噎死。当我跟在A身后走出上图的时候,喉咙里塞满了罗森的寿司。我回过头去,对B说,我胃难受死了。B没说什么,冲我点点头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可是她的眼睛很深很深地看到我的喉咙里面去。我望着她的脸——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,我又伤心起来,米饭在我喉咙里痛苦地颤抖。
  然后,B就走上前来,和我手拉手。我们两个人走得很慢,拖在所有人的后面。A和C在我们前面,F和D走得最快,健步如飞。我问他们:“现在干什么?”他们说:“干什么?回家呀。”F回过头,大声说:“我想到学校去晚自习。一起去吧?”C笑嘻嘻地说:“我知道,又是去约会。”F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,只是一直说:“去吧?去吧?”我拉着B的手,轻声说:“其实我也不想回家。”B说:“那就去晚自习好了。”
  我们达成共识,一起去学校晚自习。A说:“你们胃口很好的嘛!”他好像并不怎么愿意去,不过他没有反对。A最近总是不肯反对任何事。
  天色渐渐地变晚了,马路在灯光里,有一种泡在酒里的感觉——就是一种颜色很漂亮的陈年老酒。我和B走得越来越慢,一荡一荡。我的魂灵从我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下来,像面包屑那样掉在地上,一路撒过去,撒过去。我把头放在B的肩膀上,目光在前面几米的A、C和F身上颠来颠去。我小声说:“我出来就是想走路。没劲透了。”一边说,我一边发觉自己的声音非常非常忧伤,就像最远处那幢大楼的玻璃窗上反射的灯光一样忧伤。我重复地表示着我想走路的愿望,对我自己忧伤的声音越来越着迷。我说,我想走路,我想走路想得要死,我想走路想得要疯掉了。B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说什么,一直什么也没有说。我太想走路了。
  我说:“要是我一个人,就一路逛回去。”B说:“人太多了。”我说:“以后我们两个人来么。”B说:“一个人也挺好,两个人也挺好,三个人就不行了——要不停地回头,三个人都要彼此兼顾到,说话太累了。”她说这段话的时候,头一直低着,说完之后,就把头抬起来。我的头一直靠在她的肩膀上。我说:“烦死了。我就想,不要乘上车,不要乘上车,走慢点——我是不是很坏啊?”说着,我自己笑了——我是很坏么。B说:“等一会儿车来了,我们不要跟他们坐在一起,好不好?跟你讨论讨论襄没城。”她这句话,在我听来说得很奇怪——什么叫讨论讨论襄没城?我静静地琢磨了一下,偷偷笑了出来,说:“真的不要?”B说:“不要。”我说:“你说的哦?”B笑了,说:“嘿嘿,推卸责任啊?”我看着她,很开心地笑起来,说:“上次张先生跑进来问,你们班的某某某准考证号是多少多少吗?一个人说,是的。张先生问,肯定是吗?这人今天没来,要校对表格,所以我问问清楚。那个人说,肯定是的。张先生说,好,要是错了,就找你,你负责哦。我们哄堂大笑。那个人说,张先生要推卸责任啊。”B在旁边穷笑,笑过之后说:“哦哟,张先生。”B总是要说“哦哟,张先生”,好像和他很有渊源的样子。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上移到她的手肘,挽着她。过了半晌,我突然叹出口气,说:“我觉得我傻透了。”B摸摸我的头,说:“别想了。”“我觉得我傻透了。”我说。
  我们一直不停地朝车站走过去。C回头大声说:“你们两个走快点。”B说:“你们走快了,我们自会跟着,又不会走没了,”C说:“你们别存心拖在后面呀。”他皱着眉头。我说:“张斓要气死了。要不要你去陪他?”我们停在一块广告牌后面,B说:“管他呢!”说着一笑,脸上看起来模模糊糊,很寂寥。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,总之我们就是停了一停,听着汽车开来开去的声音——那种声音似乎也很寂寞,跟B脸上的表情一样寂寞。我探头朝大部队张望了一下,扭头对B说:“我看到张斓的脸了——吓人得要命。”B想了想,扮了个鬼脸。我拍拍她的肩膀,傻笑着。
  再次走起来的时候,B说:“很多时候,我会回想起以前做的傻事情。”我兴奋地说:“是啊,我也是!”她说:“有时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,会把头蒙到被子里去,很难为情的样子,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看到。”我笑笑,说:“就是。有时自己想起来会难过得要命,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傻,其实老早就都过去了。”
  已经快要到车站了,F突然朝后面跑过来。B对我说:“你看呀,杜霜晓干什么?”我说:“我怎么知道?”F一直跑到我们跟前,拉拉我的手,问:“你们说那边天桥上的紫灯好看吗?”我和B一起朝那里看了看,说:“蛮好看的。”她立刻转过脸对D大嚷:“哼,都说好看的,你还穷说我愚蠢!”D大声对我们说:“你们知道她怎么说的吗?她说:‘哇,那紫灯真是太漂亮了!’”我们——我、B、A、C——一起哈哈大笑,我在B的身边笑得一颤一颤,B烦恼地推推我,拖长声音说:“啊——呀——!”
  公共汽车挤得屁也不要想进去,哪里还容得下我们六个人。现在是B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我不停地踢着一面马赛克的墙壁。B说我的肩膀靠着真舒服。我说,嘿嘿,我的肩膀宽呀。B没回答,默默靠着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,比张斓的还要舒服。我惊讶地问,真的啊?B甜蜜地微笑着,说,那怎么可能?她的笑容模模糊糊,好像一个梦游的人。
  D喊了一声:“襄没城,请客叫出租吧!”A笑笑。C附和道:“是的呀。大学也进了,不叫你请客吃饭也很不错了。出租总是要请的喽。”这时候,又来了一辆车,比前面那辆屁也挤不上去的还要挤。A说:“你们叫吧。不过我好像只有二十块了。都拿出来,好了吧?”他把手伸到裤袋里去掏钱,旋即拿着一张二元钞票在我们眼前一晃,说:“不好意思,我把它看做十元了。现在只剩下十二块,怎么办?”B说:“那就大家出吧,要不然来不及上什么晚自习了。”C说:“那么,两辆车,怎么个乘法呢?”A看看我们,一副说不出什么的样子。我笑着提议说:“大叉有福里气么。”他们大笑。A不解地问:“什么?”C笑着说:“她说大叉有福气。”“噢,”A嘀咕着,“有福气啊?”他们又大笑。我刚准备我们大家围成一圈,然后大叉有福里气,拼出黑白来,F和D已经飞快地拦了一辆出租,坐进去了。随即,A也拦了一辆——他第一个接近车门,C第二,我第三,B最后。C站在后门边等我的时候,我打开前门,坐了进去。在这一秒钟里,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驾驶员扭头看了我一眼,但是我自己并没有看他。
  车子启动的时候,播了一段话,说什么叫乘客自己系好安全带之类的话。A从后座伸手拍我的肩膀,说:“喏,系上安全带。”我看了看缩在座椅旁边的安全带的头,拉了拉,扭头求助地看看司机,犹豫着问:“要么?”司机笑起来说:“这是形式。”我还以为他的意思就是系安全带是一种形式,正准备去拉,听见他又说:“用不着的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A在后座昏暗的光线里,像某个神秘人物一样沉声说:“你以为我真的要你系啊?”我懊恼地说了一句:“我对谁的话都信以为真的。”与此同时,我从车窗里看见F和D坐的那辆车子被我们一下超了过去,F的一对眼睛,隔着玻璃和空气,还是那么黑白分明。C在我身后笑嘻嘻地说:“解颐,你别那么当真呀。襄没城考上大学的事也是假的。”我刚要回头说不信,就听见一阵厮打声,还有B的笑声。
  车子开到高架上面的时候,B又开始说C新剃的那个头——这是她第n次说起这件事。她说:“你怎么剃得这么短?你为什么不剃光头?”这也是她第n次做出这样的评价。我接上去说:“张斓,你这样子不好看,没有原来好看。”C皱着眉头,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不好看么就不好看了。我本来就不好看。”我眼睛对着车子的正前方,心里想,C说自己本来就不好看,实在是太委屈自己了——真的太委屈了。想着,我就一个人在那里笑,穷笑。
  我又扭头说:“剃了光头要烫九个点。”A说:“好像方丈才会有那么多点。一般的和尚,只有六个点。”我说:“那就六个点好嘞。”我的兴致高涨起来,在椅子里动了动,又说:“不对,你这种人不行。你是假和尚,只能烫三个点。”B好奇地自言自语道:“这是用什么烫的呢?”“香烟屁股呀。”我说。司机一直在笑,这时开口说:“香烟屁股不行。用一根铁棒,烧烧红,然后烫上去。”我说:“唷,那很痛的。”突然听到A说:“哎呀,这里还有钱的么!”C激动地问:“多少多少?”他说:“二三十,在我衬衫口袋里。”
  车子在校门口的对面停下来。我往开过来的路上望着,说:“他们怎么还没到呢?大概差一个红灯——大概两个。”我念着数,A开始过马路。我说:“不等他们么?”A说:“嗯……”C说:“不等就不等吧。”于是我们四个人朝校门走。B对我说:“我们这些人怎么那么无聊的啦?”我心事重重地答道:“不知道呀。”B顿了顿,说:“襄没城今天精神不好。”我眼睛望着走在前面的A的背影,没吭声。只听见B又说:“他等了那么久,也的确很累的。”B的手软软的,把我的手握了一握。我一直望着A的背影——灯光照着他的肩和背,那以下就是昏黑的、潮湿的,感觉好像他趟水离去……我突然感到了区别……一丝陌生……他进大学了,而我在这里过马路,过了那么久,也没有到那个对面的地方。也许永远也不会到了。
  距离校门还有五步的时候,我一回头,看见F和D正走过来。马路上一辆汽车也没有,他们坐着来的那辆出租也不见影踪——仿佛他们就是这样徒步走来的,一直从淮海路走到这里。我们走进校门,他们赶了上来。我对F说:“刚才我们在马路对面撞到张先生了。”我的表情庄重严肃。F信以为真地说:“他说什么?”我说:“没说什么。不过他脸上的神态很怕人的。”F一开始呆呆的,没有什么反应,大家彬彬有礼地走了一段,要进教学楼的时候,她突然心事重重地低声说:“真的啊?”

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时候,天暗下来,匀速地越来越暗,很有一种傍晚的意思。我吃惊得不得了:冬天也要到五点才会暗下来呢,怎么现在三点也没到,就暗了?
 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拥在A的外套里,缩在寝室里我自己的位子上,闻衣服上面的味道。我把鼻子放在拉链的位置;嘴巴在外套和棉睡衣中间的空当里——那里有许许多多温柔的水汽——我的眼睛对着书桌上那一本摊开的英文书,慢悠悠地背单词。刚开始的时候,熊熊在窗口抄中国革命史的笔记。她抄了大概一个小时,每隔五分钟就长叹道,啊,中国革命史的笔记真是多啊!真是多死我了!我的嘴巴停留在水汽里,含含混混地接应她说:嗯嗯嗯嗯嗯。后来,她的笔记终于抄完了,于是她站起身来,在寝室里兜来兜去,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拍我的肩膀,说:喂,喂喂!我说,嗯嗯嗯嗯嗯。她看我懒得理她,就跑到别人的寝室去串门了。
  Exclusively—only;completely。Theorist—理论家。Equation-方程式。Slight—微小的,轻微的。Application-using,应用。Theory—理论。Theoretical。Reactor—反应堆……我背诵道,一边分出心来,安分守己地嗅着A外套上的气味——我觉得这气味好像淡下去了。于是我担心地想,再这样下去,上面的气味就要没有了,就都是我自己的气味了——那多没意思啊!怎么办呢?然后我又皱着眉头背了几个单词,背到deduce的时候,我开始安慰自己:就算气味没了,衣服总还是在的。又往下面背了一会儿,到bewilder的时候,我好笑地想:过一段时间,把衣服还给A,再过段时间,去拿回来。
 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就这样到了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然后天就暗下来了。我抬头往窗外看,看天暗下去,过了一会儿,突然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,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……就这样周而复始,好像在玩一个很无聊的游戏。我注视着灰白天光下轮廓特别清晰的世界,忽然想念起我的中学来——非常非常想,想得要死过去了。我痛苦地把头放到桌子上,面颊贴着英文书,眼睛望着天,想:总有一天,他们都会离开我……然后,我一个人。
  我又想念起我的那个钱包、A送给我的小熊维尼钥匙圈、A的永固锁钥匙……电话铃响了。
  我起身走过去,希望是我的电话——希望有人打电话来拯救我。
  是A。
  A说:“在干什么?”我说:“没什么,背英文。”A非常惊讶地说:“哟,难得嘛,打电话碰到你背英文——我今天好去买彩票了。”我很起劲地说:“好的好的!中了奖分一半给我!”A笑笑,接下去乱七八糟不知说了些什么。到后来,他突然说:“现在张斓疯掉了。”我说:“怎么?”他说:“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他问:“干什么?好像很闷的嘛。”我默然,听他在那头追问了好几遍,才开口说:“我在想,很久没有看见张斓了。”“不是上个月才刚刚碰过面吗?”A说。我说:“不是呀……”这样开了一个头之后,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下去了。我听到A在笑,随即压低嗓音对我说:“那么,我带张斓来看看你吧?”
  天没有再一次亮起来,而是一往无前地暗了下去。我挂上电话,走到窗前——暗蒙蒙的天,非常柔润。对面的男生宿舍,从那个又黑又潮的门洞里不断有男生走出来,像用魔术变出来的人。我把眼光朝地面上移动,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……没有我认识的人……我的目光跌跌撞撞,碰不到认识的人……他们都不在这里……
  我想起高三那会儿,全民写同学录的时候,E曾经给我写道:你和舒美那么要好,以后考到两所大学,你们每天还要待在一起,就只好在两所大学的连线上找到一个中点,然后你们两个每天就走相等的路程,在这个中点一起做功课,做好功课,让舒美给你洗洗脑子。我看了这段话,穷笑。B也笑,说E怎么写得像一道物理题目。C说,你们如果真的要找一个中点,这个中点肯定在高架上。我又大笑。B在旁边说,嗯,有道理。
  自从B和C分手之后,我就总是觉得和C相隔遥远。
  过了两天,A真的带着C来看我了。他们打电话到寝室,叫我到校门口去接他们。我一路跑步到校门口,看见他们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自行车上。我上前敲C的头,诧异地说,呀,你们骑车来的啊?C摸着头大叫,我的头!A笑眯眯地指指C,说,他一定要骑自行车,发神经病了。我说,那你陪他一起发神经病。A笑道,所以说我好呀。你么要荡,他么要骑自行车,我么总是注定二万五千里长征了。
  正是下班、下课的时候,许多回家的人贪近,从这个大学直接横穿过去。校门口有点拥挤。我顾不上人多,歪头去打量A身后的C。C冲我瞪眼睛,说,干什么?我说,没什么,张斓,我想看看你。C对A说,喂,这都是她自己在说,不能怪我!于是我和C一起看看A——他很大方地笑着。他们两个人各自抓着自己自行车的车把,我伸手去抓A放在车把上的手。那么远骑自行车过来,我们三个总算又碰到一起——真是不容易的事情,我们面面相觑,又兴奋又疲惫,好像我们的革命已经胜利了。
  C说要去看一看我的学生公寓楼,我说你又不是从来没到过这里。他说,不行,我要看一看。我说,你看到过的呀,再说又不能进去。他坚持说,不行,一定要看,我跟你的公寓楼有感情,过一段时间要去看看它。我和A两个人大笑,我笑得伏在A的车把手上面,A说,喂,你镇定一点,那么重,我推不动了!C幸灾乐祸地说,解颐很重吗?A答道,我上次荡过一袋米,(“荡”就是上海话里骑车带人的意思。)她比一袋米重。我们三个人又在校园的马路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。
  于是我就带C去看学生公寓楼。一路上;我告诉他说,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幢新造的房子,造的人没有为住的人考虑周到。A说,那是因为即便不为你考虑周到,你也对他们没有办法。我说,是的是的。我们像这样愤世嫉俗地说说走走,到了公寓楼下。
  在公寓门口有个布告栏,C跑过去看,我和A就跟过去。C问:“里面贴着什么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A说:“你住在这里,怎么会不知道?”我说:“我住在这里,就一定要看这里的布告栏吗?”C没有更多理会我们,自管自站在布告栏前面,脸贴上去,鼻子往上面嗅着,开始念:“党员承诺书……”突然扭头对牢我,手朝脑后指着布告栏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摇头。他回头继续念:“郭——桥——妹。”我大笑,伸手穷拍A的肩膀。A抓住我的手,叫我别拍别拍,然后对C说:“喏,你不要发傻了。你发傻,我就倒霉。”C很无辜地争辩说:“是一个人的名字呀。就是写党员承诺书的这个人自己的署名呀。是叫郭桥妹嘛。”我笑得蹲下去,一只手撑在地上,要跌倒了。A把我拉起来,我们两个人一起凑上去看。我说:“屁!是姝!应该是郭娇姝呀!”A说:“不对,是桥呀。你看,是木字旁的。”我说:“不可能。”C说:“好像是的。不过怎么叫这种名字呢?写错了吧?”我说:“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写错呢?”A说:“说不定是别人帮她写的呢?”C说:“是自己写的。”
  我们就这样站在女生公寓楼的楼下,对着布告栏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了好久。到最后A说:“喂,我们无聊不无聊?怎么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?”他说完,就和我们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。我一会儿看看A,一会儿看看C——他们笑起来嘴巴都张得很大,连他们身边的水泥柱子看上去也变得爽朗了,很顺眼——跟他们在一起说无聊的话、做无聊的事,是那么有劲,就像从前整天在一起的时候那样,我都不愿意再去说什么有聊的话了。
  这时候,C的call机响。他看了看call机,又轮流看看我和A的脸,说:“是舒美。”我朝公寓楼门里面指指,说:“门房间有投币电话。你跟舒美说,我很想她的。”他头往门里伸了伸,要走进去,我又拉住他,说:“别忘了,说我想她。”他笑笑说:“知道了。”
  C去打电话。我和A两个人在门口站着。每个经过的人都看我一眼,再看他一眼。有几个人认识我,就对我笑笑,然后更高兴地对他笑笑,于是他也回报一个笑容——我就是喜欢他那么大方的—种样子。
  我说:“张斓现在好像很兴奋嘛。”A说:“这个么大家都知道的。他一天到晚要做出很高兴的样子——现在也说不上是做出来的了,反正就是习惯这种样子。”我望着远处,楼房和天的交界线,长长叹出一口气。A在身边问:“舒美呢?舒美现在怎么样?”我说:“你不是和她在一个学校吗?怎么来问我。”我们相视一笑。我用手指碰碰他的胳膊,说:“她和Van有没有在一起?”说的时候,眼睛转回去望着天和楼房的交界线,等待他的回答。可是他没有回答。那根交界线,刚开始看上去非常模糊,常常会从视野中跳掉,要重新费神去找;看了一会儿之后,就越来越清楚、越来越深刻,到后来,仿佛它就是全世界最真切的东西——全世界最最真切的,就是这条高高低低的线。
  不知什么时候,A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我的后颈上面。当我反应过来,突然觉得浑身一暖,好像又把他的外套拥在身上,鼻子湿漉漉的,满脑子都是他热烘烘的气味。
  我们默默站着,一直站到C走出来。A说,怎么这样久?C笑笑,说,没什么。我拍拍C,问他,说过了?他说,说过了。我说,她怎么说?他说,没什么呀,她说蛮好。
  我打量了C一眼。在我看来,他这次从门房间走出来,不像刚才那么高兴了,浑身上下有点萎的样子。我想问问A的意见,可是C在场,又不能问。其实我也知道B听说我想她,根本不会说什么,也许连“蛮好”都没说,也许C早就忘记对她说我想她了,一切都是他杜撰的。A和C走到我的前面——他们两个人交头接耳,在商量什么事情,而且一副很注意的表情,不让我听到。我交换着对象打量他俩的背影,走着走着,突然说,现在舒美在校门口。C吓了一跳,扭头惊异地瞪着我。我笑道,我瞎说的。A也看看我,把手搭在C肩膀上,说,不要睬她。说完,两个人的头又凑到一起了。我气得大叫,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!
  每叫一声,我就更加深一分对B的想念。真想看看她。
  六点多的时候,C说要回去了。我说,别走,时间还那么早。C看看表,坚持要走。A摸摸我的头,说,你就饶了我们吧。C笑起来,对A说,要不然我先走,你陪她一会儿。A想了想,说,也好。于是我和A就送C到校门口。C跳上车之前,对我们瞪瞪眼睛,笑了一笑,然后,突然伸出手,在我头上一敲,说,还给你!我来不及还手,他就骑车离开我们很长一段距离了。A大笑。
  我手捂在头上,目光跟着C骑车的背影——他速度奇快,我的目光一路跌跌绊绊。马路上,路灯已经亮了,因为天黑的缘故,黄澄澄的灯光中漂浮着藏蓝色的小颗粒,满眼都是黄色和蓝色,很难分清楚哪个是哪个。很远很远的马路尽头,依稀升起一团又一团的烟雾,仿佛舞台边沿,无穷无尽地流出汽化的干冰,伤心地汩汩流出来,一分一秒也不能停止。C在这样的一种光线里,朝那样的一个烟雾弥漫的尽头骑车直奔而去了。他穿着一件长外套,风吹起外套的下摆,像大鸟的翅膀——灯光投下影子,一会儿在他前面,一会儿在他后面,也像一对翅膀。这个帅得叫我无限崇拜的C——原来他一共有两对翅膀。
  A不知何时又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。我心里有许许多多对C的崇拜遇热蒸发,想从头顶冒出去,可是被他的手掌完全阻挡了。于是我伸手把他的手拿下来,用双手握住,然后继续望着C的背影,无限神往地说:“我发现,张斓真是好看。好看得疯掉了。而且他现在越来越好看,比以前还要好看。如果舒美一直能和他好下去,那真是很好的。”我握紧A的手,继续朝远处张望,一直到C绝无仅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,才不得不把喉咙深处的一口气叹出来,重复道:“实在是很好的。”
  A轻轻抽出手来,重新去摸我的头,语气温柔地说:“你这个人,词汇贫乏。”我眼光钉在烟雾腾腾的马路尽头,笑道:“我也觉得。一天到晚只会说,好,好死了,好得不得了。”我用力感觉着A手心那个千适合万适合我的温度,抬头对他说:“襄没城,你这个人真是好,好死了,好得不得了。”A注视我,咧开嘴笑——我的魂突然飞出九天之外…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他这样笑了!能记得清楚的,还是去美术馆的那一次……他笑着,他的头发和眼睛在风中高声吟唱……我的A并不常常像这样笑的,而他这样笑起来,简直就像一个神仙一样!
  我把手贴在他的面颊上,说:“襄没城,带我出去兜风吧。”他一直在笑,笑得天也要翻过来了。我着迷地望着他,正对他的笑脸,说:“襄没城,我爱你!”然后我们抱了一抱。在他的怀里我闻到他那件外套的气味——现在我整个人都浸在温暖的水汽里。
  我贪心不足地把面孔朝他怀抱深处探了一探——现在,漫长的神志不清中,仿佛全世界都是他身上那件绒线衫曲曲弯弯的纹理。
  A让我坐在他自行车的横档上,他好带我去兜风。我不肯,要坐在后面,书包架上。他说,那么你坐上去吧。我就坐上去。他边踩车边说,真的,你蛮重的。我说,屁!他没有反驳,脾气很好地笑笑。我望着他的后背,忍不住伸手敲了他一下,说,哎,这里允许骑车带人吗?他说,只要敢,哪里都允许骑车带人。我穷笑八笑。
  A带着我,飞一般穿过一条又一条黄色蓝色的马路,我在他身后惊叫连连,叫声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,吹到最高最高的浅蓝色的天上。这个地段比较僻静,晚上警察叔叔都下班了,路上也没有什么人,我的叫声和笑声铺天盖地,满满地一下子就浸湿了膝盖。
  有一次大转弯的时候,接连有两辆大卡车转弯过来,A晃得很厉害。他说:“你看看后面有没有车。”我说:“哎呀,我看不到。”他说:“你坐好了,别掉下来。”我又大叫:“襄没城我们这下完了!车毁人亡了!”然后我们两个人大笑着,一滑就滑过了十字路口。我说:“我还是担心被警察抓住,你现在是骑车带人。”他回了回头,说:“那我就说,我车上的不是人。”我笑笑。只听见他继续很起劲地说:“解颐,到那个时候,你记住要协助我。”我也起劲了,附和道:“我就连忙对警察叔叔说,我不是人,我不是人。”他大声说:“嗳,是的是的!”我们穷笑。
  转过了那个凶险的路口,A突然平稳起来。我诧异地说:“咦,怎么现在那么稳?”他笑道:“我前面吓吓你呀!”我说:“呸!”在他头上敲了一下。他傻乎乎地笑了几声,好像小熊维尼。
  我把手伸到A前面,环抱着他的腰。他扭头问:“怎么?”我脸贴住他的背,说:“刚才张斓怎么了?舒美call他,是什么事?”他没有马上回答我,等我催了他一次,才说:“没什么。别去管别人的事。”我提高声音说:“舒美的事,怎么是别人的事?你不告诉我,我也会去问舒美。”他大声叹气,说:“你这个人!你这个人!”我在书包架上打他的背和肩膀,像作钟摆运动那样,有节奏地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伸手到后面,我躲开他,有毅力地同他作迂回斗争。到最后,他忍无可忍地说:“还有什么呢?刘舒美心情不好呀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怀抱中流走了,可是我难以名状,不由有些茫然。半晌,我轻声说:“舒美要是不高兴,为什么不能来找我呢?”A说:“你跟她谈过恋爱吗?”我想了想,突然微微兴奋起来,说:“那么,舒美会不会和张斓和好呢?”A顿了顿,随即说:“你管这些干吗?”说完,用力踩起车来。我不甘心,紧接着问:“刚才张斓要回去,是不是为了舒美?”A好像在考虑什么,连背影看起来也很沉静。我听见他慢吞吞地说:“也可以说是吧。”隔半晌,又说:“很难讲。刘舒美也许要和Van在一起了。张斓自己也没有想清楚。”他的话像一阵穿堂风,从我热烘烘的头脑里“嗖”地直穿过去,我努力地伸出双臂,可是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  这条马路因为人少的缘故,显得特别宽阔。我太太平平地坐在A自行车的书包架上面,两眼直通通望着马路对面,一幢一幢一幢掠过眼帘的房子,所有东西都笼罩在那种黄澄澄的灯光下面,空气里还有藏蓝的夜色在流离失所。A的话在我脑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,我的魂跟在它后面,背着手,兜了一圈一圈,又一圈。
  良久,我鼓起勇气问A:“你怎么知道舒美要和Van在一起呢?”A有点不耐烦地答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是C说的。他没多说,只说听出来这样一种意思。你看他那么心神不宁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停在十字路口,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的红灯。
  在机动车道上,停着一辆公共汽车,是从前一个路口转弯出来,超到我们前面的。我坐在A身后,百无聊赖,开始往汽车车厢里面望。车子挺空,除了两个人,其他乘客都坐着,路灯的黄颜色薄薄敷在座椅上,每个人的脸看上去都像夜色一样温柔和寂寥。我听见A说:“张斓还需要好好考虑清楚。其实他还是非常看重刘舒美的,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回去,能不能再和她在一起……”公共汽车上站着的那两个人原本背对我这一边,在A讲话的同时,他们转了过来,走到这边的窗口,依偎在一起——他们夜色般温柔寂寥的脸衬着身后湿漉漉的路灯光,很慢很慢地,仿佛河水从他们脸上缓缓流走,水落石出,他们的面目一分一分从夜色中凸现出来……我先看到的是Van卷发掩饰下特别的脸……随即,在他肩膀上……是B最最柔和的、似乎罩着一层水雾的脸……
  ……一瞬间,仿佛幕落下了,千万盏灯光亮了起来。我在最明亮最清晰的光线中,无法更加真切地看见B苍白的面孔。
  而她也看见了我。
  我们站得非常非常靠近。
  当她乘坐的公共汽车掠过我和A身边的时候,恍惚间似乎我们正飞速向后退去,与她擦身而过。我眼睁睁望着她的面目一点一点从我视野中逝去,越来越漠然,渐渐隐入河水之中。最后,那辆公共汽车也消失在了马路烟雾弥漫的尽头。
 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瀑布,不停地朝着烟雾腾腾的马路尽头流去,不能停止地、伤心地流淌而去。我忽然想起C过去常常唱的《SmokeGetsInYourEyes》——我想死了想疯了他的声音、他站在舞台上的姿势、他唱歌的表情,还有他久久凝望着的那一个B。
  A在叫我的名字。我抱紧他,轻声说:“我想听张斓唱歌。”
  然后,我也不知道A叽哩咕噜都说了一些什么——隐隐约约,从路的尽头,好像真的传来了张斓的歌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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